• 清晨五点,一个人偷偷溜出了房间。门外的一棵花树上落了一只大花喜鹊,俨然一副喜鹊登枝图,见有人来就扑拉拉地转头飞走了。夜色还没完全褪去,远处的树木依然是暗黑的剪影,残月如钩,薄雾蒙蒙。山间的空气清凉如水,沁人心脾,神秘静谧中传来了鸟鸣,清丽婉转,此起彼伏。只一瞬间,感觉整个身心都变得如水晶般清澈透明了。 

    山上的树林依然黑漆漆的,犹豫了一下,还是无法克制内心涌动的冲动,踏着枯枝乱草,穿过茂密的树丛,沿着一条小路开始崎岖向上。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紧张还是兴奋,亦或是周围太过静谧,自己的心跳声似乎都砰砰可闻。天色随着我的不断向上而逐渐转亮,黑黝的枝叶逐渐变成了墨绿色。不但能够听到鸟鸣,更能看到鸟儿的身影在树丛间蹦来跳去。没带望远镜,只能勉强把相机的光圈感光度都调到最大,用长焦端试着拍了两张,然后在放到最大借以来察看鸟儿。不过还是太暗太远,小鸟在相机中依然是墨色的剪影,颜色没法显现,心下遗憾不识鸟语。 

    突然 --” 两声响彻山谷,让我不禁砰然心动,脑海中立时浮现出一只七彩虹羽的华丽大鸟,环颈雉 (ring-necked pheasant). 随着天光大亮,不时有 --” 两声响起,或近或远,气息充沛,声压群鸟,听得我心驰神往。 

    正在山坡上徘徊,又是 --” 两声和一通翅膀拍击声,从对面山坡脚下传来,不久又是两声,听得我真想能生了双翅,立刻飞过去瞧个究竟。无知无畏,我如同中了蛊惑,决心来场雉鸡追踪。三步两步奔下山坡来到公路上,想要到达对面的山坡必须先一路向下。有一条小路蜿蜒下行,可嫌太绕太慢,干脆选择直线最近距离,从陡坡上攀附而下。越向下,越觉清凉潮湿,不久竟听到了潺潺水声,一条山涧横在了面前。忽然又是 --” 两声从对岸矮坡上传来,真真切切,虽然看不见任何踪影,还是不禁一阵狂喜,依山傍水,真是个得天独厚的好住处啊,让我坚信这一定是某只或某家环颈雉的私家领地。 

    奋不顾身地跳过了溪水,寻声来到山脚下,山坡上长满了灌木和小乔木,左右逡巡一圈,终于找到了一条小道,显然曾经被人走过,但后来长久没人走,路已经被两侧的枝条逐渐侵占,需要不断地拨开两边的枝枝杈杈才能勉强通过。树枝树叶在身上刮来蹭去,唰唰作响,我暗自叫苦,只盼着这只雉鸡的听力能比我还差些。 

    向上爬了大概二十几米没见动静,就站定观察,几分钟静寂过后,--” 两声又一阵翅膀拍打声从头顶传来。我大喜,看来雉鸡并没被我吓跑,就连忙继续向上。又爬了十几米还是没见踪迹,就又停下来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,--” 紧接着一通翅膀声,那震翅的声音切近到似乎触手可及,看来高度还不够,就又立刻奋力向上。如此反复几次,无论我如何向上追赶,却总差那么几米,纵然近在咫尺,却就是无法一睹芳容。 

    越向上爬越艰难,最初的小路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,到后来路的痕迹干脆完全消失在树丛中了。我只能奋力分开茂盛的灌木枝条,有时干脆手脚并用从下边的空隙中钻过去。相机自始至终挂在胸前,替我拦挡了不少迎面伸过来的枝枝叶叶,上面已是满面尘灰,却也不觉心疼,只想时刻准备着,幻想着那惊鸿一瞥,哪怕只拍到根尾巴也知足了,可就是连根鸡毛也看不到。中间也换了策略尝试守株待鸡,但雉鸡的耐心显然要比我强上许多,无论我等上10分钟20分钟,就只在我头顶上方几米处又唱又跳。 

    不但没了路,坡也越来越陡,站定回身向下望去,不知不觉已经上到了小山的半山腰,高高在上,坡势甚陡,不禁有些腿软心跳,赶紧伸手去牢牢抓住了身边的小树树干,才稍感安心。阳光从身后照过来,满山满眼的新绿。前一天晚上还听说山中曾有过豹子,蛇的种类也不少。不过这光天化日,与村比邻的小山,我丝毫不用担心野兽,蛇似乎也还都没从冬眠中睡醒,只见到了几只松鼠,还有几只更象老鼠而我宁可去想成松鼠。眼前的一片叶子在阳光中晶莹剔透,纹路清晰,两个米粒儿大小的圆洞闪闪发亮,看得我心头一紧,赶紧收回了目光,不敢去看仔细。其实最可能使我疯掉的是那些虫子,敢这么爬上来主要是认定了时候还早,虫儿们都还没发育。否则别说雉鸡,就算是凤凰我也决不上来半步。 

    看看时间,已经出来两个多小时了,开始怕朋友担心了。向上看看,似乎不是太高,但只是全然没路,向下看看,对于能否至少找到最初的那条小路也全没信心,后悔当初应该做些记号。尽管雉鸡仍在头顶不远处,尽管不甘心半途而废,尽管惊鸿一瞥似乎转瞬就能实现,我还是无可奈何决定放弃了。下来时果然没能找到曾经的小路,装好相机,一路跌跌撞撞,连滚带爬,终于有惊无险地安全落地,尽管满身的草棍儿树叶儿和尘土。跳过溪水的位置显然也与来时不同,从沟底爬上公路也不是原路,足可见我的方向感,位置感究竟烂到何种程度。 

    “I was such a mess!!” 回到住处,和同来的一个印度朋友描述我的狼狈经历,还为没能见到那惊鸿一瞥而颇感郁闷。事后和一位鸟学教授谈起我的雉鸡追踪,他笑着说你上当了,雉鸡的巢一般不会太高,繁殖期通常会建巢在矮坡的树丛杂草中,但为把敌人引走,它会佯装受伤或是鸣叫震翅不断引诱敌人,逐步引领敌人远离自己的巢穴。我这才恍然大悟,为什么总感觉近在咫尺,却始终遥不可及,最终渐行渐远,却原来是中了雉鸡的圈套。 

    回来后百度了一下,称雉鸡生性机警,善于奔跑,速度可达每秒18米,与我每米18秒的追赶速度相比,就难怪自始至终,它在天上,我在地下了。忽一转念,如果追踪者不是我这样一个蠢物,而是一个真正的天敌,那雉鸡这番又唱又跳的故意暴露就难免有些自投罗网了。自我暴露就意味着有可能自我牺牲,而这自我牺牲的源动力无疑是强大的母性,心甘情愿自己冒险,以求换得后代的安全。 

    人在回程的车里摇摇晃晃,恹恹欲谁,忽然谁一声惊呼,顺声望去,一只大鸟从车旁飞驰而过,黄褐色的斑纹,没有雄鸟华丽的虹彩和炫耀的尾羽,只有一身土黄的保护色,为了后代。我开始胡思乱想,这究竟是不是早晨被我苦苦追赶的那只